2013年2月15日 星期五

《限制》楊志強

這是2003年我貼在自己日記裡的一篇報章專欄,現在讀來仍然意會深長
* 只為部分原文及稍作修改

「世間大多是庸人。若你不甘濁流,想受大多數人認同是不太可能的。俗世間因為各種原因,也有容納清流的空間,但這空間通常容量不大,且在這空間也非真的那麼純真。為了做成一些事便得和人合作,合作便得妥協、求同存異,便得受別人制約。若看到制約便逃跑,等於什麼也不用做。即使你走『純藝術』路線,畫什麼、怎麼畫、能否入圍,其實也是受利益團體和畫商操控。初哥要破門而入,談何容易?即使能擠身其中,也要受人擺佈。有能力為所欲為的大師,都經歷過被人操控的苦日子,只是後來名氣大了,風水輪流轉,變成了有能力控制他人而已。

「這就是我們面對的世界。生命原不是溫情脈脈的詩句。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蝦米,生命從來就是靠犧牲別的生命來維持的,文明不過是讓一切按照遊戲規則行事而已。這麼說,不錯會讓世界看起來很恐怖。但誰在看透了這真相後仍能保持一顆赤子之心,誰才算是真實地按照自己的理念生活。只有在明知世途險惡後仍有勇氣去愛、去走,去為自己、也為值得為的人去營造美麗世界的人,其『真性情』才不是自欺欺人的,其理想才有付諸實行的可能。只曉得把世界染上一派玫瑰色的人,遲早被吃掉,遲早落荒而逃。

「在這世界上生存或想多走一兩步,一定得受限制。但限制也不一定是壞事。舊體詩不也有諸多限制嗎?但古代的詩人沒有迴避,他們正是利用這些格律規限,把詩寫得出神入化,相比之下,後來出現沒有格律限制的新詩,反而就寫不出古代的水準。現在人人為之驚嘆的歌劇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,其作者莎士比亞在撰寫劇本時,也不是可任意馳騁縱橫的。他原在一走鄉戲班供職,起初並不得意,在他未走紅前,何嘗不須看人臉色?他的成名,其實因為當時城市解禁,出現了一些劇院,恰好他所在的劇團沒人會寫劇本,水中無魚、蝦米稱王,逐漸才寫出個名堂。雖然戲票賣個滿江紅,但也受皇家好惡和觀眾趣味所規限。而他得著的機遇也不長,二十年後,曾在倫敦林立的戲院銷聲匿跡,也無人識莎士比亞為何物。他生前也不過和當時的許多戲班中人一樣,寫作不過是他的謀生之道,只是後人發現了他的劇本,驚為天人,他才大名鼎鼎起來。文化圈的過來人,無人會說這行當是坦途,在專制時代,許多人寫東西還得冒著殺頭的風險呢!《老子》說:『緣督以為經』,這話用現代話語來說便是:想要做成一些事,便得在縫隙中永存。

「誰能知道此生能成就什麼?但嘗試總比害怕限制而什麼都不做要好吧?寫到這裡,我又無可救藥地想起《稼軒長短句》辛詞中有許多『人間路窄酒杯寬』之類的感謂,作者也是個處處碰壁的人。但他會說:

人間反覆成雲雨,鳧雁江湖來又去,
十年一斗飲中仙,一百八盤天上路......

誰要活得痛快些,誰就要走這『一百八盤』的路。可不是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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